史无前例的直木奖+书店大奖“双冠王”,日本畅销60万册,超越村上春树《刺杀骑士团长》!

【我们凡人所能追求的神圣,无非是为了热爱奋不顾身

文字魔法师恩田陆,构思12年,取材11年,写作7年,以钢琴比赛为背景,用流光溢彩的文字、不可思议的音乐想象,写尽人间才能与命运的成长小说。

主旋律

不知是何时的记忆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是我刚刚开始学步的幼儿时期。

有光芒降临。

从遥远高空的一点,降下那道对万物众生一视同仁的冷澈高贵的光。

世界一片光明,这光明占领世界每个角落,世界摇摇欲动,神圣而又令人恐惧。

有淡淡的甜香味。自然界特有的闷闷的青草味,夹杂着烟熏味从脚下和身后飘来,里面夹杂着的是,无法忽视的甜香。

柔软而清凉的沙沙声包围了身体。这时我还没察觉,那是树梢叶片互相摩挲的声音。

不过,还不止这些。

有许多浓密而又生机勃勃却大小不一的东西,充盈于我周围每时每刻不停变幻的空气。

怎么形容才好呢?

那时我还不会叫爸爸妈妈,但已经在寻找表达自己的语言。

答案升到了喉头,真的几乎脱口而出,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找到那个词了。

然而,在找到语言之前,新的声音从头顶上降下,我立刻被它夺去了心神。

对,那声音就像骤雨一样,从天而降。

明亮而强有力的音色,令世界震颤。

既是音波,又是振动,远远地响彻整个世界。

侧耳倾听这声音的人,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完完全全包裹,心情平静下来。

如今,如果能重新看到那时的情景,我肯定会这样形容:

那是在明亮野山上成群飞舞的无数蜜蜂,祝福这个世界的音符。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被美妙绝伦的音乐充满。

前奏曲(一)

少年在一个大十字路口猛然回过头,但并不是因为听到了车的喇叭声。

他正置身于大都市的正中央。

这是会集了世界各地观光客、极富国际感的欧洲的中心。

路上的行人也来自不同国家,外表和身材都千差万别。人种各异的行人,好像马赛克一样散布。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观光团走了过去,各种各样的语言如同涟漪一样散开。

逆人流而上,在人流中站定不动的少年,中等个头,中等身材,看起来是个潜在的高个子,以后还会长高。十四五岁,给人天真无邪的印象。

他头戴阔檐帽,棉质裤子配卡其色T恤,上身穿浅米色薄外套。肩上斜挎一个学院风大背包。一眼看上去,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青少年打扮,仔细看却分外洒脱。

帽子底下那张端正的脸看起来是亚洲人,眼眸的颜色和白皙的肌肤却让他更像无国籍人士。

他的目光,向宇宙中游去。

周围的喧哗他仿佛充耳不闻,平静的眼睛望向天空中的一点。

被他传染,经过他身边的母子俩中金色头发的小男孩也抬起头看天,但马上被他母亲牵着手,拉着走过人行横道。男孩还在回首望戴着茶色帽子的少年,不过已经放弃了挣扎。

站在人行道正中央的少年,发现信号灯开始变了,赶紧跑过十字路口。

真的听到了。

少年一边调整着斜挎的书包位置,一边反刍着在十字路头听到耳朵里的声音。

那是蜜蜂的羽翅声。

他从幼小时就很熟悉,绝对不会听错。

大概是从市政府附近飞过来的吧。

少年禁不住东张西望,看到街角的时钟,才发现自己快要迟到了。

不能失约。少年压压帽子,迈开灵活的步子快步跑起来。

虽然已经习惯忍耐,嵯峨三枝子仍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她一时有些惊慌。

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处。她正要抬头四望,看见了眼前正对大钢琴坐着的少女。啊,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巴黎。

当然,她算得上经验丰富,这种时候,她知道不能恍若梦醒地东张西望或是舒展身体。如果那样,自己刚才坐着打瞌睡的事反而会暴露。她轻轻以手抵住太阳穴,装出专心倾听的样子。诀窍是装出长期保持同一姿势后的疲劳,轻轻端正坐姿。

当然,不光是三枝子。坐在旁边的两位教授,也正处于同样的状态,不用盯着看也能明白。

身边的阿兰·西蒙是个重度烟鬼,动不动就会犯烟瘾。枯燥无味的演奏持续着,他越来越不耐烦,三枝子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焦虑,感觉他的手指都要颤抖了。

再旁边的谢尔盖·斯米诺夫,简直就要把自己巨大的身体堆放在桌子上了,他愁眉苦脸,一动不动地倾听着音乐。但是,很明显,他也盼着演奏早点结束,好去喝跟自己同名的酒。

三枝子也一样。她不光热爱音乐,也同样热爱人生。喜欢烟,酒也是心头大好。希望苦行早点结束,三人好把这次试听当作下酒菜,好好喝一杯。

这次的试听在世界五大都市举行。

莫斯科、巴黎、米兰、纽约,还有日本的芳江。除了芳江,其他各城市都借用了著名的音乐专业学校的音乐厅。

“凭什么巴黎的评审是那三个人?”三枝子也知道背后有人说闲话,实际上,为了三个人能一起,三枝子背后做了工作。他们三个人,无论在评审里面还是在业界,都被视为“不良中年”,都是毒舌家,在工作之外,也常常结伴痛饮。

另外,他们都对自己的耳朵极度自负。虽说三人平时风评不好,但他们独创性的演奏,以及在音乐领域的宽容却是大家一致认可的。

如果光凭送选资料就能挑出耀眼的个性,那一定非自己莫属,他们都有这样的自信。

然而,就算是他们三个,也渐渐开始思想开小差。

午饭过后就开始的试听,就是无聊到了这个地步。一开始,倒是有两三个孩子让人觉得“好像还行”,后面就无法期待了。

那些绷紧全身、拼尽全力进行这一生一次的演奏的年轻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企望的,是成为明星,而不是成为“会弹钢琴的人”。

一共有二十五个候选者,看看数字,好不容易才到第十五个。一想到接下来还有十个人,就感到要昏过去。这种时候,经常会觉得,当评审简直是就是对新手的拷问。

就像顺序播放一样听着巴赫、莫扎特、肖邦、巴赫、莫扎特、贝多芬,更感觉注意力飞远了。

本来,会弹钢琴的孩子,有闪光点的孩子,一出手的瞬间就能知道。有些老师甚至夸口,一出场的瞬间就能见分晓。确实,有些孩子有天生的灵气,就算不到天才的程度,稍微听一会儿,水平就能大致见分晓。

打瞌睡可能失礼又残酷,但如果连忍耐力这么强、这么愿意倾听的评审都不能吸引,吸引到粉丝,成为专业钢琴家,就更加不可能了。

看来,奇迹并不是那么容易碰到。三枝子确信,身边的两个人也是同样想法。

芳江国际钢琴大赛,每三年举办一次,如今已经是第六次。世界上多的是国际钢琴比赛,芳江近年来获得的评价特别高。

原因在于,在这里获奖的人,后来在其他著名的比赛中也能获奖,接连几届都是如此。作为新秀不断涌现的比赛,芳江获得了大众的关注。

特别是上次的获奖者,在资料甄选时曾经一度名落孙山。为了避免光靠资料甄选会遗漏不为人知的才华,芳江从初选开始,就针对资料甄选落选者进行试听,他通过了试听,得以参加第一次预选。后来一鼓作气,一路拼杀,进入了决赛,最后竟然获得了优胜。第二年,他更是在世界屈指的S钢琴大赛中获得优胜,一举成名。

理所当然,这次的试听也广受期待,参加者受到上次灰姑娘式的童话故事的鼓舞,怀着“运气好的话,也许那就是未来的自己”的期待,因此大家都紧张万分,这也可以理解。

然而,就算上次的优胜者,也是著名音乐大学的学生,年纪轻轻,没有比赛经验,才会在资料甄选中落选。实际上资料甄选和实力基本上一致。从小专注于练习,崭露头角,又师事著名教授,表现出色的人行业里都清楚。

毕竟,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也成不了“表现出色的人”。完全籍籍无名,如同彗星一样闪现的明星,其实很少见。

有些出身名门、从小“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孩子,受到过于细心的照料,反而难以离巢独立。演奏会钢琴家必须要有强韧的神经。

没有顶住压力、转战各大比赛的体力和意志力,要挑战残酷的环球音乐巡回演奏会,成为专业钢琴家,是很困难的。

然而,眼前,仍有这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对着钢琴坐下,队伍望不到尽头。

技术只达到了最低水平。没有成为音乐家的保证。就算运气好,成为专业钢琴家,也不一定能够持续下去。他们从小开始,对着那黑乎乎的恐怖的乐器,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不知牺牲了多少当孩子的乐趣,背负着多少父母的期待走到了今天。而且,他们每个人,都在脑子里梦想着自己沐浴着如雷般喝彩的那一天。

你们行业和我的行业一样。三枝子脑中浮现了真弓的话。

猪饲真弓是她高中时代的友人,现在是当红悬疑作家。三枝子原本是海归子女,只有从中三到高三住在日本,真弓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三枝子从小跟随外交官父亲,往来于南美和欧洲,在讲究整齐划一的日本,自然无法融入,最后能深交的只有真弓这样的独狼式人物。现在两人仍会偶尔一起喝酒,每次见面她都会说,文艺界和古典钢琴的世界很相似。

你瞧,很像吧,各类名目不一的比赛林立,新人奖也是层出不穷。为了镀金,每个人都去参加音乐比赛,或是去参加新人奖。能以此为生的却只有一小撮人。想让自己的书被人阅读,想让自己的演奏被倾听,这样的人乌泱乌泱,但两个行业都是夕阳行业,读者和听众的人数都越来越少。

三枝子苦笑了。古典音乐的听众,在全世界都趋向高龄化,吸引年轻的听众,是这一行面临的真实问题。

真弓继续说。

需要一直一直不停地锤炼核心本质,这一点相似;一眼看上去是优雅的工作,这一点也相似。人们都只看到华丽舞台上的完成形态,为此平时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需要老老实实沉淀下来,花许多时间练习,花许多时间来写作。

确实,需要一直不停地锤炼核心本质,这一点相同。三枝子表示同意。真弓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虐的味道。

然而,音乐比赛和新人奖还是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拼命寻找新人。为什么呢?因为这两个都是难以为继的买卖。这个世界异常残酷,只是一般程度的努力,马上就会被淘汰。必须不断地拓展领域,持续输送新鲜血液。否则,领地马上就会缩小,那张大饼也会被摊薄。所以,大家永远都在寻找新的明星。

三枝子只能回答说,成本不一样。

小说本来就不需要投入成本,我们投入了多少代价,你知道吗?

这一点我也同情你们啊。真弓并不反驳,点头赞同,开始扳起手指。

乐器费、乐谱费、上课费、发布会的费用、鲜花、置装、留学费用加上交通费。啊,还有什么?

有时候还有场地费和人工费。制作CD,有时候也是自费制作。再加上传单和广告费。

穷人反正是玩不开的。真弓简直要颤抖了。三枝子嘻嘻地笑起来。

这可是世上难寻的好买卖。一个接一个演奏会,永远在旅途,永远面对新的乐器。有些人会随身带着自己的乐器,但几乎所有的钢琴家都要在目的地的港口与等待他的那个女人相会。这个女人的性感地带在哪里,那个女人意外地难伺候,都必须一一记清楚,否则就会倒霉了。真羡慕那些能跟自己的乐器一起旅行的音乐家。不过,也只羡慕小提琴和笛子这样的轻型乐器。大型乐器的演奏家,我可不羡慕。

两人齐声笑起来。

不过,有一点,我们是绝对赢不了的。

真弓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

不管到这个世界哪个角落,音乐都是共通的语言,没有语言的墙壁。每个人都能分享音乐的感动。人类有语言的墙壁,我们真羡慕音乐家。

是啊。

三枝子缩起肩膀。关于这一点,她并不想多说。没有亲身体验的人不会理解,也无法用语言传达。而且,投资巨大,却不一定能收回成本,但一旦体验过“那个瞬间”之后,会得到无上的快乐,所有的辛苦都可以抵消。

确实如此。

最终,每个人都在寻求“那个瞬间”。一旦品尝过了“那个瞬间”,就无法再逃离那种快乐的诱惑。“那个瞬间”就是那样完美,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我们就算昏昏欲睡也还是一动不动坐在评审席上,过后一边痛饮红酒,一边针砭业界,投入看起来像是白费心力的劳动和金钱,一个一个站上舞台的年轻人,也都是在追求“那个瞬间”,他们为此焦灼,为此热烈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