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总结日本电子产业失败的原因

1. 生产方式:拒绝分工,工本主义

2. 市场:      对市场不敏感,只知道生产最好性能的产品

3. 研究:       研究有问题,过多的基础性研究

4. 设备投资:供过于求,电视面板行业

5. 政府:       美国的遏制 + 锁国,让自己的产品失去了竞争力

6. 股权机制:银行持股,业务ROE无所谓,反正融资找银行

一、日本电子产业正逐渐衰退

1.日本电子产业的总体贸易收支逐渐下降以至于达到赤字水平

电子产业贸易收支从92年开始下降,13年达到赤字水平。

作为对比,日本的汽车行业仍然欣欣向荣。

2.日本电子产业逐渐向零部件倾斜

2013年,ICT产业有37000亿日元的贸易赤字,电子产业总体只有7700亿日元,因为电子零部件贡献了29000亿日元的贸易顺差。

零部件产值占电子产业比重在60%,出口占比80%

微观案例:夏普以前生产电视的,现在生产面板。

3.日本电子产业总产值在2000年左右开始急剧下滑

产值:2000年第一波下滑,第二波下滑是05、06年左右,此时出口的绝对值也开始下滑。

4.日本电子产业的辉煌时期——1970到1985

1970年之前,日本经济的主角是造船和钢铁业。虽然电子产业也在发展(上图),但是占经济比重还不高。

1970年代,大规模集成电路兴起,带来微型计算机热潮,计算机开始使用半导体内存,同一时期,光纤(主要是石英二氧化硅)开始兴起,对硅的需求开始暴增,5年10倍。

1970——1985年,钢铁的生产量和原油的进口量开始减小。15年间,电子产业产值增加5倍,出口增加11倍。

5. 总结:1970-1985,黄金时间。

1985-2000,贸易收支开始减少,不过内需拉动了产值。

2000年以后,开始衰退。

二、数字电视特需不可避免的终结,仍然大力建设生产线。

1.03-10需求激增,之后暴跌

2003年电视机的内需和产值开始激增,因为三大都市圈开始覆盖数字信号电视。

内需和产值在2010年到达顶峰,2011年即开始下降。

2.电视机11年之后转向国外进口

11年下半年之后,不少厂家从电视机业务中退出,生产面板的也只有夏普和松下两家。

12年下半年开始,进口超过产值。

3.分析:短视行为

07-10年松下每年投资2000亿日元到平板电视和显示屏。

07年夏普投资的Sakai工厂,花了4000亿日元。

完全没考虑2011年7月模拟信号停止后数字电视特需停止的情况。

在产品销量较好的时候进行设备投资也有税制的原因。

(一个反击:夏普预计电视大型化会是全球趋势,但是受到金融危机影响导致该预测没有成为现实)

4.1985年之前日本生产的大部分民用电子产品都出口到了国外。1985年之后,出口开始急剧减少。原因是美国对日本政策的变化。

冷战激化导致美国对日政策转变,从去工业化政策,到朝鲜战争后方基地,再到反共防波堤。

美国电子产业重心从民用转到军用:1950年民用军用产值为15亿美元和6.5亿美元,1957年变成了17亿美元和41亿美元。这为日本民用电子产品进入美国市场提供条件。

向美国出口晶体管收音机->黑白电视机->彩色电视机->磁带录像机VTR

1968年美国电子工业协会就产自日本的彩色电视机提起了反倾销诉讼。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冷战对美国威胁变弱,9月签订广场协议,美国对日本工业的态度也由扶持变为遏制。

三、时隔100年的通信自由化带来了什么

1980年代中期,通信领域发生很大变化:AT&T分拆,日本电信电话公社NTT开始民营化。

1. 简短历史

1869年明治政府以国营的方式开展电信事业。

二战后成立NTT和KDD,电信电话业务不再由国家直接管辖,不过还是受到诸多干预。

美国电话事业由民营开始,一战时由国家管理,一战后电话公司被不断整合,事实上相当于被AT&T垄断了,直到1984年通信自由化开始。

2. 日本的电话普及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

1955年日本家庭电话普及率只有1%,直到1980年前后,日本才实现几乎家家都有电话的局面:

3.  ISDN被淘汰

交换技术和传输技术的数字化已完成,将所有信息数字化用同一个通信网来统一处理的方式,称作综合业务数字网ISDN。日本84年进行实用化实验,88年开始将其应用于商用服务。但是ISDN后来被手机和互联网的DSL淘汰。

4. 手机的出现破坏了通信有线广播无线的秩序,互联网成为一切活动的基础设施。

5. 2000年后通信设备产值骤减;手机产值从90年开始不断增加,05年之后急剧减少。

但是手机用户数量并没有下降。

通信设备和手机产值下降原因:2G时代全球都用的GSM,但是日本用了一个独特的规格PDC,国外手机厂家无法进入日本,日本手机厂商也很难打开国外市场,完全靠内需安稳过着。到了3G,采用国际规格,iphone等智能手机涌入,完全打不过。

6. 通信自由化后贝尔实验室逐渐没落,其它信息公司崛起。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四、 市场全球化日本产计算机走向衰落

1. 历史

1950年代最初是大型机市场,IBM为领跑者,日本业界一直将全力追赶IBM作为目标。

1960年代出现微型计算机等小型机。

1970年代微型处理器出现,个人计算机规模之后渐渐超过大型机。小型化的潮流还表现在平板电脑、智能手机、智能穿戴等小型计算机。

2. 在大型机市场转向个人计算机的市场中,日本落后一步:计算机的锁国市场

80年代中期全球计算机市场由大型机向个人PC转变,然而日本九十年代才出现这种转变。

这是因为日本形成了一种不同于世界标准的一种独特的计算机市场。

日本的文字处理机一时间形成了较大的市场。1978年第一台630万元,80年代后期10万日元不到,生产台数也和大型机不相上下。

1984年IBM发布IBM-PC/AT,其兼容机成为世界标准。采用英特尔8086CPU和微软DOS系统,使得英特尔和微软的地位也有所提升。

兼容机生产中台湾发生了很大作用,因为标准公开所以企业很容易参与到领域中并以全世界为目标市场,也就是说,最终形成的是一个能够凭借硬件产品的价格竞争力一决胜负的市场。

在日本NEC公司的PC-9800成为日本的畅销计算机。IBM-PC在日本没成为标准机因为日语,必须和日文文字处理机兼容。

1990年出现了DOS/V,面向亚洲国家语言的规格。

到了90年代中期,windows操作系统出现,海外价格低廉的DOS/V机开始进入日本。不久之后,装有windows系统的个人计算机成为日本主流计算机。

开国之后,市场全球化大背景下,日本PC产值失去辉煌。

3. 大型机是纵向联合,个人PC机是横向联合

横向联合的开始: 1965年发售的System/360引入了模块化和兼容性

在大型机领域,1965年IBM推出System/360,在IBM生产的计算机的模块之中,可能会有其他公司的产品。新兴企业根据IBM提供的接口,生产出了比IBM产品价格更低性能更好的产品,兼容机市场的蓬勃发展,开始威胁到IBM帝国的地位。

水平化分工开始于硬件和软件的分工,可以归结于存储程序方式,硬件通用,软件和硬件接口不变。

对于System/360,IBM没有打算引入兼容机;IBM-PC则一开始就由其他公司引入模块。

全球分工:围绕着IBM-PC,已经进入去工业化的美国,和以实现工业化为目标的发展中国家之间,展开了国际分工,而日本还处于锁国状态中。走出锁国状态参与到国际分工中,已经失去存在感了。

IBM提出的接口成为了标准接口。最后却被兼容机打败,IBM将个人计算机业务卖掉了……微软和英特尔最后提出的标准成为了事实标准,微软和英特尔的合作被称为Wintel。

网络外部性:A和B竞争,一旦哪家稍微获得优势,就会越来越占上风。网络外部性导致一旦发生垄断则失败者很难翻身。

在其他领域一决胜负对打破垄断非常有效:网景和微软的战争

非营利性活动也会打破垄断:Linux对Windows

五、 DRAM:被指责太便宜,提高价格后又因为太贵而滞销

DRAM:利用电容内存储电荷的多寡来代表一个二进制比特(bit)是1还是0。由于在现实中晶体管会有漏电电流的现象,导致电容上所存储的电荷数量并不足以正确的判别数据,而导致数据毁损。因此对于DRAM来说,周期性地充电是一个无可避免的要件。由于这种需要定时刷新的特性,因此被称为“动态”存储器。

20世纪80年代,日产DRAM占据了高达80%的市场份额,2014年,一家生产DRAM的企业都没有了。

1. 历史

  • 英特尔最先推出1KB的DRAM产品,然而到了4KB和16KB时代,TI和美国MOSTEC成为了最大供应商。DRAM每隔三年容量翻四倍,验证了摩尔定律。

  • 20世纪80年代初,日本超过美国在DRAM市场上位于第一。64KB时代的日立制作所,256KB时代的日本电气NEC,1MB时代的东芝。1985年,英特尔从DRAM业务中退出,集中精力发展CPU。

  • 20世纪90年代后期,韩国超过日本,直到现在。

  • 99年日立和NEC合并成立了尔必达,01年东芝的DRAM卖给了美光,12年尔必达破产被美光收购。于是世界上只剩下了美光和韩国。

2. 日产DRAM可靠性高

  • 20世纪80年代前期,DRAM主要用于大型机,使用周期较长,用户不会随便采购新产品,要求零部件有高可靠性。

  • 日本半导体业界在制造工作上精益求精。“以前日本在美国学习质量管理,现在学生超过老师了。”

3. 美国政策对日本半导体的影响不同于电视机和VTR:价格监督协议

  • 2007年之后出口才出现明显下降。2013年集成电路产业产生8300亿日元顺差,计算机相关产品16450亿日元逆差,通信设备20870亿日元逆差。

  • 1985年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发起反倾销诉讼。1986年日美签署半导体协议,确保价格的最低限,而价格监督机制不适用于韩国产品,对韩国半导体企业进军存储器市场起到推动作用。

  • 日产DRAM价格高于韩国产品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日元升值。

  • 约定提高外国半导体产品在日本国内市场所占份额。为了增加半导体产品进口甚至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半导体国际交流中心。然而让出部分国内市场这一目标的设定在很多方面会影响市场的健康发展,94年日美汽车争端中日本政府就坚决抵制从美国进口汽车零部件的数量标准。

4.  85年之后半导体行业的变化

  • 93年美国企业市场份额超过日本,96年日美半导体协议失效。但2000年之后日美围绕市场份额的竞争基本上就没什么意义了。日美欧的市场份额长期低迷,除日本之外的亚洲市场获得飞速发展。能够反映出“半导体产品在何处被消费”。

5.  DRAM场景由大型机转向PC

  • PC上的DRAM的寿命达到5年就够了,对寿命要求比大型机低,对价格要求更严格。美光首先做出反应,三星紧随其后。而日企还沉浸在大型机市场的成功里。

  • 创新者的窘境:日本的企业是大型机客户,去问大型机客户的需求:性能更好寿命更长的DRAM。没有想到市场的客户未来都会被替代掉。

6. 日本的风气:对固定成本意识较弱,不惜成本追求高质量

  • 一直热衷于提高成品率,但是如果考虑固定成本,就算成品率下降,只要提高吞吐量也能使总成本下降。日本企业购置生产设备时非常注重细节方面的性能,而韩国和台湾的企业则格外重视设备的吞吐量和稼动率。

  • 日本低价出售高质量产品被指责后引起日本半导体技术人员的不满,于是就好好做高性能高质量的产品了。

7. 韩国为什么避免了和美国的贸易摩擦

  • PC主产地主要在台湾,于是韩国生产的DRAM主要生产到亚洲。而日本主要是想美国出口面向大型机的DRAM产品。

  • 美国进口的PC中也有使用了韩国生产的DRAM,不过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美国品牌,所以很难引起贸易摩擦。

六、半导体行业设计和制造的分工

1. 设计和制造的分工其实在很多行业早就开始了。建筑、时装、出版业。

出版业:出版社和印刷社的分工。

出版社轻资产,印刷厂重资产,出版社往往规模较小,印刷公司到处接订单使印刷机闲置时间变少。

设备投资的折旧是半导体生产中最贵的成本。

2. 日本半导体企业经营的问题:综合性公司;不愿意放弃制造部分

日本企业设备投资和销售额成正比。

日本不存在真正的半导体企业,都是综合性的电器公司。问题在于不能仅从半导体业务的角度来决定设备投资的时间和规模,投资资金并非仅仅用于半导体业务,于是很多情况下投资半导体的时机并不是最好的。

虽然生产是强项,但是又没有发展处代工企业。

而一些公司拆分后到fabless新公司成立之时,公司经营层却认为如果没有生产线将无法维持“制造”的优势。日本人对制造的追捧已经成为一种信仰。

3. 代工企业发展史

  • 最初代工企业被认为落后于纵向联合企业,代工企业不用投资开发研究,只需要购买生产设备专心生产。而且最初代工企业购买的设备也是稍微落后一些的,纵向联合型企业开发出的技术应用到的生产设备上。

  • 但是后来代工企业设备折旧率较快,所以后面能率先购买新的设备,以至于生产技术达到领先。再加上代工企业加强了和生产设备企业的合作。半导体制造商和代工厂不是竞争对手,大家也愿意交去生产。三点原因之后,日本半导体制造商的生产技术就被代工厂商超越。

  • 代工企业开放自己的接口,一旦很多设计公司采用特定几家代工企业的接口进行设计,该接口就会成为事实上的标准……网络外部性于是存在于代工厂商中。

七、日本企业想成为“苹果+鸿海”那样的企业,但是既没有成为苹果也没有成为鸿海。

1. 设计制造分开的好处:对设计公司来说提高ROE,对制造公司来说提高稼动率。

2. 日本公司状况:不需要提高ROE(银行是股东ROE低也不会撤资,税负也会加重),借款从银行借需要用工厂担保,高企业税导致保留低收益业务和赤字业务。

3. 是生产技术的进步促进了设计和制造的分工:生产技术不够成熟的时候设计人员必须了解生产技术。

4. 电子行业实现分工的另一个原因:残酷的摩尔定律导致竞争异常激烈。

八、将创新和研究混为一谈的日本电子企业

1.  20世纪80年代美国企业有很多注重基础研究的企业中央实验室,日本企业以其为模板。(但是后来美国企业逐渐放弃基础研究转向业务解决方案,日本仍然选择基础研究)

2.  基础研究的问题在于没有创造经济价值。

3.  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开始,半导体有很多产学官联合的共同研究项目,但是并没有激活经济,原因在于新知识和市场没有结合起来。

“政府支援应该仅限于竞争前阶段。与实际业务接近的阶段应该由各个企业自己负责。”于是几乎所有的共同研究项目都在生产技术上,然后在研究结果出来的时候,又没有专门的代工厂。

4.  解决问题的研究才是王道:晶体管的出现就是贝尔实验室为了构建覆盖全美的电话网络发现真空管无法实行,进行基础研究,晶体管横空出世。微处理器的出现甚至与研究无关,是日本一家公司和英特尔激烈竞争的结果。

5.  有效的研究开发活动相当于往两个平衡的水槽里面注水。

6.  创新并不是技术革新: 采用一种新产品/生产方法/开辟新市场/获取原材料或半制成品的新供应来源/实现新的组织。

经济上的最佳组合和技术上的最佳组合不一定是一致的,有时甚至是背道而驰的。这是因为较为低劣的技术最适合于给定的经济条件。

        创新不是技术革新而是改变生产要素的组合方式,实现经济和社会价值。

九、日本电子产业能否从过去的成功中走出

1.  电子产业的四个压力

  • 摩尔定律带来价格持续下降的压力

  • 存储程序方式的出现使附加值的源泉转移到软件上

  • 存储程序方式下,无论是处理的对象还是流程都实现了数字化

  • 互联网的出现降低了企业间进行交易的成本,加速了分工

1-3的压力出现于20世纪70年代之后,大规模集成电路(微处理器)出现,将集成电路作为硬件的核心,使用存储程序方式来处理。

4的压力出现于1990年代之后。

硬件压力/软件压力/数字化提供了二者连接的接口,再加上最后的网络压力,软硬件的分工是必然的。

2.  1985-2000年的计算机和通信行业锁国拉动内需,外国产品无法进入也不需要参与分工。随着被迫开国,电子产业崩塌。

3.  日元升值: 1) 日本依赖进口石油和农产品,一般日本人没法把日元升值当作灾难2) 日本汽车面对日元升值还是保持大量的贸易收支。

4.  互联网促进了电子行业的分工。没有互联网之前设计和制造人员最好相隔比较近,互联网改变了这个现状。但是日本没有分工。

5.  工本主义(产品制造才是经济的基础)使工业丧失活力

附录

存储程序方式

  • 存储程序方式处理的对象不只是数据,还包括程序,将程序和数据一起数字化并存储在存储器中。工作内容改变只需要改变程序,硬件通用。而程序也可以被其它程序所操作,操作系统,相对的我们有应用程序。

  • 存储程序方式几乎是在二十世纪中期和半导体同时出现的。

半导体

  • 1912年为了放大电话收音机等带有音频信号的电流,首次通过真空管实现了电子信号的放大。具有放大功能的真空管被称为有源器件,没有的被称为无源器件。

  • 真空管用不了太长时间灯丝会断掉。20世纪30年代,贝尔实验室的领导意识到了需要用新的放大器材料,于是想到了半导体。1947年发明晶体管。

  • 半导体制造工艺

  • 微处理器的影响:有通用CPU之前,大家都是专用处理器,随着集成电路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专用处理器数量越来越少,越来越长尾分布。微处理器是半导体芯片上搭载的存储程序式计算机。而微处理器的出现解决了那些生产品种多单品种数量少的产品,完成不同的任务只需要写程序就行了。